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，眼见着天气开始慢慢温和起来。

白逸的觉却越睡越差，总是会惊醒，有时被梦魇住便不住地哭喊延清的名字，或者看上去安稳的睡了一夜，枕巾却被眼泪浸透了，渐渐的白天的精神也有些不好。宋延清觉得事情不对，但实在问不出个所以来，看着少年摇着头勉强自己笑起来说没事，心里像刀割一样。只能翻翻书，想法做一些能安神的吃食，试着点一些安神香，晚上更细心的哄他入睡。

“逸，你前两天是不是说今天山下有灯会？”宋延清坐在院子里看着白逸给忘了几天晒得有点蔫的花浇水。

“嗯，听说会很热闹。”

“一起去吧。”

“……”白逸停下手中的活，转过身看着宋延清，显得有些为难。延清知道小孩子在担心什么。

“没关系的，现在天还很早，我们慢慢走下山好了。很久没下山了，我也想看看。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门了。”

白逸眼里闪过一丝久违的神采，微微仰起头看着延清，眯起眼睛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，露出了一丝幸福的笑容：“嗯。一起……”

“说好了，快换衣服去吧。”延清轻轻催促着少年。

“清。”白蚁好像想起什么一样回过身，递给延清一根串着个红珠子的坠儿，“我的护身符，你带着，能长点力气。”

“好，我带着，快去快去！”

白翼常常山上山下的往来，没有专门打理，被踩趴下的草也隐隐约约显出一条小路的样子。少年在前面带路，走得很慢，时时回顾着身后，提醒延清小心碎石头，帮着压住灌木横生的枝丫。也许真的是护身符起了作用，延清远离了庭院只是感到有些不适，却没有像往常一般疲惫不堪。

“清，累不累，这里有块凉的石头，坐着歇歇吧。”白逸用手抚去上面的落叶，拉着延清坐下。

延清笑道：“你太紧张了，今天觉得还好，大概是你的护身符管用了呢。”少年的额上有着细密的汗珠，脸色不见出汗后的潮红，反而有些苍白，延清忍不住把他拉到身旁坐下，用袖子替他一点点把汗印掉。“不舒服吗？”

“没有……靠一下就好。”白逸倚着延清，借着肩闭目养了会神，片刻眨了眨眼睛，就又拉着延清往山下去了。

踏上灯会的那条老街，且不说盛装的人群，高悬的花灯，喧闹的叫卖声，两人单是感受着街上火热的空气就有一种欢喜的感觉，心情也不由得随之激动起来。

宋延清活动范围就从房间到院子那点大的地方，闲时铺张纸信手勾两笔，窗外有的是好景色，编两句诗，画个扇面，尽了兴就随手丢在一边。白逸有时会去挑挑拣拣，下山卖给字画店换些银两，曾经问过他挑拣的标准，少年头也不回的答道——当然是一堆里我最不喜欢的，宋延清顿时无语，对山下贡献出银两的土财主们寄予了无限同情。

饭菜还是宋延清在做，白逸的粥做得好，但天天吃还是会吃不消。

外出的事都得靠白逸，宋延清试着想陪白逸外出，离了院子没走几步山路，就疲惫的不行，白逸说是因为自己本来就有些心疾的缘故，横竖不碍事，就是不能多动。每次看白逸出门采买就觉得格外心疼，虽然这孩子回来总是抱着一大箩筐兴高采烈的说自己碰到的有趣事，拣到的宝贝，一样样的拿给宋延清看。

宋延清发现日子这么过起来还真的是飞快。

就好像刚刚看着白逸哼着不知哪听来的小调，翻着融雪后潮湿的土说要种花，把自己玩得像只泥猴子，用力一闭眼再睁开时，小小的院子里已开满了星星点点的野花，自己搂着白逸摇着吱吱呀呀摇椅，吹着小风，躲在阴凉地里一口一口的吃溪水冰镇的西瓜。

“逸，你这头发好啊，这么短，夏天凉快。”

“啊，我想要长的……”

“长的是确实有点慢。”宋延清摸了摸，比划了一下。

“没办法，我提前出生的，总有点损失。”白逸抢过勺子，就着延清的手啊呜一口。

“那么赶干吗，不过挺像你会做的事。”

“切，还不是为了赶着见某人。”

“啊？”

“……没事。”

“逸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那些是自己长起来的野花，还是你种的阿？”

“当然是我种的！哪有自己会长那么好的！哼！”

“哎呦！疼！”宋延清赶紧安抚炸了毛的白逸，“挺好看的，挺好看的。不愧是我们家小逸种的。”

白逸不领情，抢过西瓜，自己猛吃。

“啊呀，好歹给我留点呀……”宋延清叫的冤枉，倒是不见真委屈，还不时替白逸擦擦嘴角红红的西瓜汁，含笑看着少年狼吞虎咽的样子，一抬眼望见微风中摇曳的野花丛中，有一朵妖艳的红花格外夺目，好像是叫虞美人吧，真的很漂亮。

“慢点慢点，我不和你抢。”拍拍。

白逸的觉一向很浅。

外面的雪落的太沉压断了树枝，声音不是很响，远远的，白逸就醒了过来。夜还很深，地上的雪把天空映得亮堂堂的。

白逸睁开眼睛，没有动，维持着被延清拥在怀里的姿势。没想到自己累成那样，躺在床上和延清聊天竟然会先睡着了，果然是安心了的缘故吧，枕着的手臂很温暖，竖着耳朵专心听着延清绵长平稳的呼吸声，什么都不想，就觉得能这样很幸福。过了一会，轻轻地挪开延清的手臂，一动，延清的手还不由自主的做出拍拍的动作，像是要安抚睡得不好的白逸。白逸悄悄的起身，支起一只胳膊借着透过窗户纸的雪光细细的打量延清的睡脸，真是太好了，什么都没变，样子也好，脾气也好，延清还是那么温柔的宠着自己，“圆子”老头总算没有骗自己，为着这点点幸福哪怕真的是偷来的也没有关系。

“笨蛋，再不会煮粥，煮阿煮阿，多烧坏几口锅也就会了……”白逸想起临睡前延清问自己什么时候学得煮粥，还感叹厨房竟然是完好的，不由忿忿起来，哼，未免把自己想的太笨了吧，虽然最初厨房确实不是像过了火就是像发了水，但是延清都不会知道，因为不能告诉他。

不吃力的那只手不由得抚上延清的脸，一点点地描画眼睛，鼻子，嘴唇……

“延清……延清……”

“逸……怎么了？做恶梦了？”延清睁开眼，看见白逸醒着，脸上的表情很温柔，很寂寞，甚至可以说也很……悲伤，好像自己再晚一会醒过来，他就会哭出来，哪里还有白天活泼调皮的样子。

“没事，就是听到雪压断树枝的声音醒过来了。”白逸迅速的摇摇头。

宋延清就信了他，宠溺的摸摸白逸的短发，在他的额头上印上一个吻。

“好了，继续睡吧。”

白逸习惯性的靠上宋延清的胸口，蹭蹭，像个不安的孩子确认自己的依靠。突然，白逸清晰地意识到其实真的不一样了，有些东西还是改变了，无法挽回的改变了，骗不了自己的，眼圈一下就热了，呼吸跟着颤抖了起来。

“逸……”宋延清有些迷惑。

“清……我怕……”声音明显带着哭音。

“不怕不怕，有我呢。”宋延清轻轻地拍着白逸的背，每一次温柔的落下都带来一点安心的感觉。

“嗯。”

渐渐的别的声音都归于寂静，静得能听到淅淅簌簌的落雪声，远处时不时还劈劈啪啪的有树枝断掉，屋里哄着白逸入睡的声音，均匀，缓慢，一直没有停下。

延清，我怕得就是再一次看不到你，再一次醒来时发现你不在我身边，一滴眼泪顺着白逸的脸颊落下，在延清的衣服上慢慢晕开。

可是，不能告诉你。

“……”，宋延清推开屋门看到眼前的景色完全愣得说不话来，明明记得昨天还是满山翠绿，一觉醒来竟然已是白雪皑皑，哪还有一丝绿色。
“奇怪了……”回头向屋内，正要问，这才意识到少了个人，“白逸！你又跑哪去了！”

宋延清刚吼完，一个白影就扑了过来，整个挂在宋延清的脖子上，“清，你醒了！”。宋延清费力的搬开差点让自己窒息的重物，板起脸挤出生气的样子，瞪着眼前白衣白发的少年，“这么冷的天，怎么穿这么少就跑出去！……”白逸笑嘻嘻的一点也不害怕，凑到宋延清的面前，对着那张要开始唠叨的嘴“啾”的亲了一下。“你……”宋延清望着闪到一旁笑的像只偷了腥的猫的少年只剩下气结的份。

“你才是猫呢，大懒猫，那么能睡，害得我还要烧饭给你吃！恩……”白逸突然停住不说话，皱着眉头鼻子抽了两下。

“怎么了？咬到舌头了？”

“不是……什么味道……”宋延清正要上前安抚，倒被“呀”的一下跳起来白逸吓了一大跳，“我烧的粥！糊了，糊了！” 跑到门口回头飞快地加了句，“你那边坐好！等着！”

宋延清没来得及反应，感觉是又见一白影向厨房奔去，这会子倒像是一只被火燎着毛的小猫，宋延清趁着白逸背后看不见，放心大胆的把偷笑二字挂在脸上。

宋延清站着想了想从来没听说过白逸会做饭，还不知把厨房拆成什么样了，还是过去看一看的好，到房门口就见白逸已经端着个小锅，小心翼翼的往这边挪过来，一抬眼刚好望见自己。

“清，你别出来，帮我在桌上腾个地出来。”

宋延清依言找了个好做垫子的放在桌上，白逸最后几步几乎是小跑着过来，放下锅，就在那拼命甩手叫好烫好烫，还不由自主地捏住自己的耳垂扯啊扯，宋延清在一旁看觉得白逸的举动实在可爱，也知道他端着过锅走过来真的烫到了，不由心疼得把他拉到怀里圈住，捧着手帮他吹凉风。

“怎么也不拿个东西垫着……这么不小心。”宋延清吹了半天，看烫得红红的地方颜色慢慢消了下去，没什么大碍，放下心来，开始拿话逗白逸玩。

“我这不是急嘛……”白逸嘟着个嘴，恨恨的望了一眼延清。手还被延清握着，小小的用力抽了抽，抽不动。

“这两天拿东西，皮恐怕还是会痛的。”宋延清试着用指尖点了点，满意地看到白逸咧着嘴“咝咝”的吸凉气，亲了他眼角一下，“这两天小心点。”

“哪，快吃快吃，就锅全吃完！”白逸挣扎出延清的包围。

延清迅速苦了张脸，“我刚睡醒哪来那么大胃口……哎呦……好好好……”

粥熬得火候掌握得很好，虽然锅底有那么一点点糊了，吃起来还是很香，延清不知不觉真的把一锅都吃了下去，吃完推开锅才发现已经饱得动不了了。白逸大概对延清的表现非常满意，笑眯眯的弯着一双眼睛刷锅洗筷去了，也不怕手疼，延清拦都拦不住。